2007年10月23日 星期二

新書摘錄《有紀律的孩子更優秀》

新書摘錄《有紀律的孩子更優秀》 來源: 圓神出版社 先知先覺電子報



  1882年,美國有一個又聾又啞的二歲小女孩。父母親同情她,悉心照料她,盡可能滿足她的每一個願望,卻使她變得自私自利到了極點。她利用她的需求、願望和侵略性,來折磨她的家人。無計可施的父母於是請來一位訓練有素的教育人員。這位女老師很快就進入情況,並且展開一場耗盡所有人力氣,而且幾乎是苛求的長期教育過程。在她的權威之下,這位有天賦的女孩終於學會服從。



  在這場施以紀律的過程中,女老師試著喚起女孩創意十足的才華。實驗很成功,她教會女孩服從之後,緊接著發展她的天資。女孩在1904年以優異的成績畢業於雷地克里夫學院(Radcliffe College),後來成為舉世知名的作家——她就是海倫.凱勒。



  這個勇氣十足的實驗之所以成功,是因為蘇利文老師深愛海倫,而這份愛使她有正當的理由強制她服從。這個罕見的紀律化的故事,蘊含著一個教育的真理,那就是和一個孩子進行紀律與愛的對話。海倫.凱勒的童年故事清楚地告訴我們,缺乏紀律將使孩子的生活雜亂無章,罹患心理疾病,而一個孩子能透過紀律,重新找到健康正常之路。



海倫.凱勒的啟示



  過去幾年來盛行無人管束的教育模式,導致孩子表現出一種令人無法忍耐的、自我中心的挑戰態度,這些孩子很像蘇利文老師出現之前的海倫.凱勒:太多愛,太少紀律。他們始終期盼情感上與物質上的饋贈,沒有學會放棄,他們依照著「我。一切。立刻」的方程式過日子。



  這些孩子在很正常的環境裡長大,不缺慈愛的父母,但是他們既不識界限,也不知挑戰為何物,經歷不到紀律與清楚領導的正面影響。父母,多半時候都是無微不至,為孩子們鋪平所有的道路,永遠都支持他們。



  兒童及青少年這種染上了濃濃自戀色彩的挑戰態度,是過去幾十年中使人十分惱火的教育現象。缺乏接受嚴厲與樂趣的態度,加上自憐,以及一種無法滿足的消費欲望,使得許多青少年的生活從此成型。成長中少不了的喝酒、吸毒與吸菸,更將他們推向無人管束的境地。



用紀律「治療」青少年問題



  許多青少年的案例,都暴露出缺乏清楚領導與紀律的後果。我想舉一個特別明顯因紀律而「治癒」的個案。有一天,一位十五歲的男孩被送到我這裡,九年級的他資賦優異,卻可能再度留級。我本來要告訴他,因為他不接受管教,加上喝酒的問題,以及懶散的態度,必須離開學校。我們不是沒有尋求過心理諮商,然而已經彈盡援絕了。看他百般懊悔又無助地坐在我面前,我突然靈機一動,對他說:「如果你願意去上我們最嚴格的英式寄宿學校,一所傳統的男子寄宿學校一年,之後你就可以回到薩勒姆來。」他說好。



  他在英國遇到的,是一個階級分明的團體,紀律與秩序凌駕一切,服從乃理所當然;穿制服是義務,違反校規時懲罰接踵而至,成年人的權威,包括學生共治的功能,都是無可爭議的。所有的休閒活動都屬於義務性質;晨禱為一天揭開序幕,所有人都必須參加,無論信仰的是基督教、猶太教、伊斯蘭教或無神論。這所學校符合了一個教育機構的恐怖形象。



  待在那所學校造就出一個成功的故事:男孩停止喝酒,蛻變成一位熱情洋溢的越野跑者,開始工作,對新式運動興趣濃厚。他從一個遭受心理打擊的少年蛻變為年輕人,成績不錯,充滿自信,那些過去把他從正途拐走的誘惑,再也靠近不了他。一年後他回到薩勒姆,順利地走自己的路,直至高中畢業。



  今日英國寄宿學校的教育風格是他成功的原因——幽默、鼓勵與信心伴隨著嚴格的紀律。



紀律使孩子成長



  有一些振奮人心的例子,讓我們知道青少年能在親切關懷但嚴格的領導之下,透過共同參與一項讓他們放手去做並且從中成長的計畫,而贏得自信。柏林愛樂交響樂團的總監賽門.拉圖和英國芭蕾編舞家馬爾度,與兩百五十個孩子一起排練史特拉汶斯基的《春之祭》,並且把這場演出準備的過程拍成紀錄片《舞在柏林》。那位編舞家最常提到的詞就是「紀律」。



  紀律是青少年建立對自己創造力之信心的先決條件。觀眾可以很清楚地觀察到,這些孩子如何在嚴格紀律之辨證,以及編舞家充滿愛的饋贈中得到發展。這部影片告訴我們,假使有人信任、說一不二地要求孩子,同時讓他們在團體中相互影響,青少年能被引領到何等的高度。每一個從事教育的人,都應該看一看這部影片,了解自己有權力訓練青少年遵守紀律。



(本文節錄自《有紀律的孩子更優秀》第四章)











《有紀律的孩子更優秀——德國王宮中學校長的教育心得》



班哈德.畢博(Bernhard Bueb)著/楊夢茹 譯/定價230元



◎ 長踞明鏡周刊暢銷書榜一整年!

中文版上市即獲博客來暢銷人文類第六名!

◎引發歐洲各國教育熱烈論戰,《法蘭克福匯報》《時代週報》

《世界週報》《畫報》《新聞週刊》《新蘇黎士報》......相關

討論比書還厚!

◎富邦文教基金會執行長陳藹玲&暨南國際大學教授李家同推薦!



畢博校長於德國規模最大、最知名的貴族學校任職三十餘年,作育無數菁英。



他以長年投身教育工作沉澱出的心得,懇切呼籲大家鼓起教育孩子的勇氣。

放任的教養,只會讓孩子承受雜亂無章的苦果。

出於愛的紀律,才能賦予孩子真正的自由。

從小學會服從、讓步、負責任的孩子,才能掌握自己的未來。



畢博校長的教育心得:



→ 我們需要再度為教育鼓起勇氣 → 自由從紀律而來

→ 父母的權威影響深遠 → 紀律有治療良效

→ 不是每件事都需要和孩子討論 → 雜亂無章釀成早年不幸

→ 希望公平教育,就得有處罰孩子的準備 → 家庭不是一切

→ 「人在玩的時候才是完整的人」 → 只有天份是不夠的





★作者簡介★

班哈德.畢博 Bernhard Bueb



1938年生,哲學博士。1974年至2005年擔任德國薩勒姆王宮中學(Schule Schloss Salem)校長。

薩勒姆王宮中學為德國最大、最知名、要求最嚴格的私立中學,曾培育了西班牙索菲亞王后、英國菲利普親王等歐洲皇家和德國貴族子弟,及德意志銀行總裁、BMW總裁等政經決策人物、歐洲顯赫名流。該校且與其他世界名校接軌,推廣真正對孩子有益的「愛中有紀律」教育。




2007年10月22日 星期一

如何讓小朋友學騎腳踏車 / 在哪裡可以租借腳踏車



在哪裡可以租借腳踏車~~自行車新文化基金會


http://www.cycling-lifestyle.org.tw/


下面三大技巧讓小朋友順利得學騎單車供您參考







1學騎腳踏車最重要的是平衡感。



學騎腳踏車的小朋友開始的時候可能需要人的扶持或是輔助輪的支撐,但事實上,要拆除輔助輪,才能真正學會如何操控腳踏車。拆輔助輪同時,您可以也請車店拿掉兩個腳踏板,讓小朋友兩腳滑動,習慣騎在腳踏車上的感覺。然後裝上一個踏板,一隻腳踩踏板,一隻腳滑著帶動腳踏車往前走,最後才把兩個腳踏板全放上去,兩隻腳自然踩踏起來。這是學習平衡感的重要階段。







2掌握操控能力



這步驟讓學騎者掌握操控單車的手感。首先,先準備五至六個三角錐筒,沒有三角錐筒可以用寶特瓶代替,放置在空地上排成一列,三角錐筒的間距大約一台自行車長度左右,請小朋友S形牽車,來回幾趟後再縮短三角錐筒的間距,重覆練習S形牽車,此作法可以迅速增進操控腳踏車的熟悉度。







3放手



放手才學得會,很多家長不敢放手讓小朋友去體會操控獨自單車的平衡感,過度的輔助往往是造成小朋友的學習過程的障礙,要放手才小朋友才能真正的學會騎單車的樂趣。但我們要強調騎腳踏車一定要做好安全措施,安全帽和護具一樣不可少。


2007年10月17日 星期三

(網路文章摘錄) 從 色戒裡的三場床戲探討易先生與王佳芝的關係

從 色戒裡的三場床戲探討易先生與王佳芝的關係



第一段床戲,是易先生還沒完全愛上這個女的, 易先生知道王佳芝的身分不單純,因此想用 霸佔 的方式佔有這個女的,並給他一個 教訓 。 第二段床戲,展現各種不同的姿勢,象徵他們的愛情透過不同的事件的迂迴, 一來一往一來一往,彼此越陷越深,王佳芝在此時已經愛上他,但他尚未體悟也不敢面對他自己的內心。(Yahoo電影版 pingchu****(whywoo) )



在第二場床戲前,他要近乎那種想把湯唯揉到骨子裡霸道,加上他反覆的說著『我信妳....我相信....』這般磨人的回答,還有那段在日本酒館中他抱著湯唯時,像嘲笑般的口吻說自己更像妓娼,又聽完湯唯唱的天涯歌女這樣豔情的小曲之後,發抖的雙手緊握著彼此,眼眶的淚水就這樣震撼住每個觀眾的心,而最後那幕,坐在曾有過纏纏綿綿的床上,那眼中的不捨,惆悵,痛苦,痛恨。有人說,那三場床戲可有可無,當然,有更多人說這床戲才是表達他們之中的曲折

而我必需主觀的說,這是你必需明白有時候愛情這玩意,還真他媽需要靈肉合一的那一刻才懂的何謂切膚之愛



愛到了骨子裡

愛到了心坎去

愛到了血裡肉裡都是你(妳)



要怎麼樣才能證明這般濃且深的情和慾?若沒有了心跳和體溫,失去了擁抱和親吻,少了那段透過肉體結合的歡愉和汗水怎稱的上刻骨銘心?

人的一生之中何其有幸能遇到一段完全相信的愛情呢?又或許猶如在湯唯歌聲中瑩繞不去的那段歌詞....「人生呀誰不惜青春,小妹妹似線郎似針,穿在一起不離分....」是的,張愛玲在原著裡說了「到女人的心裡去的路通過陰道」而我也認為這實在太有道理太有見地。也許只能靠著那些在歡愉沈淪的慾望和肉慾中,才能忘記對未來的不知何去何從還有在愛情裡的獨佔表現吧! (Yahoo電影版mantine****(小曼)

情欲不等於「人」,但,人若不鬆開、不剝光,不去除一切控制、束縛,不可能達到高潮,在情欲之中,人最顯其本性。易先生和王佳芝為了證明對彼此是認真的,他們在性裡尤須用力;為了釋放平日的壓抑,他們在床上更加狂放。嚴謹的男人變成猛男,婉約的女人變成娼妓,他們也因此成為彼此獨特而唯一的對象,那也許未必是愛,但,那唯一的關係卻讓他們不得不惺惺相惜。也是身不由己。



在兩人關係裡,易先生和王佳芝都想爭奪主導權,他們第一次約在小公寓裡時,王佳芝憤然對他說:「不許你嚇我」;她闖進他書房看到他在燒資料,她如泣如訴說著自己對他的思念,他的反應竟是冷冷一句:「不許再進這房間」。不許,不許,小女人的嬌蠻,大男人的霸氣,其實都是一種禁制式的嚴峻,隱含著誰才是主人。



她製造機會接近他,用言語情挑他,她是獵人,他是獵物;但,約會時間地點全由他決定,她永遠在等待,他才是主人。她要換下新作的旗袍,他命令式的說:「穿著」;她脫下試戴的鑽戒,他依舊是命令的語氣:「戴著」,他是她的主人,但,她在服從之中,衡量他是否上鉤。在第一次的性裡,他不僅是她的主人,他還把她當奴隸,撕裂她,鞭打她,而她企圖扳回劣勢,即使她已被他壓制在下面,她奮力回眸(湯唯這幕很經典),但仍被他打壓下去。他儼然征服了她,但,其實是他上鉤。



他們獵人獵物的關係,在她以一曲天涯歌女,讓他濕了眼眶後,她已贏得全面主導權,但,她知道自己不行了,她要求暗殺行動盡快進行,她近乎哭訴:「他不僅像蛇一樣鑽進我身體裡,每一次都折磨得我流血,他也像蛇一樣要鑽進我心裡。」她的組織沒聽到警訊,他們告訴她:「幹情報就是要忠誠,忠於黨,忠於領袖,忠於國家。」硜硜然,但是,作為一個情婦,她也必須「忠誠」才能演得像,必須讓他像蛇一樣進入她的身體和她的心。「忠誠」和「演得忠誠」是兩回事,前者是「人」,後者是「演員」,但,她畢竟不是職業演員。(在此順帶一提,很多人好奇湯唯和梁朝偉的情愛戲是不是「真槍實彈」,好演員應該不是真槍實彈,而讓觀眾以為是真槍實彈。演員若是真槍實彈,就沒有「演」可言。)



這兩個原本互有所圖的男女,因各自生命的幽暗處,在情欲關係裡得到奇異的理解,他們做愛的方式從爭奪權力主導,演變到最後,兩人交纏的姿勢如同嬰兒蜷曲在子宮,彷彿重回生命原初,相濡以沫,用張愛玲的話來說:「像洗了個熱水澡,把積鬱都沖掉了」,李安的說法是「juicy」(多汁的),兩個乾涸的靈魂因之得到滋潤。(聯合記者:沈珮君)


(張小虹 影評 色 . 戒 ) 大開色戒──從李安到張愛玲

大開色戒──從李安到張愛玲 【張小虹】


在西方電影圈開玩笑,要害一個導演,就叫他去拍莎士比亞,不僅因為莎翁經典深植人心,朗朗上口,不易討好,更因莎劇字字珠璣,意象豐滿,若是拆了叫演員一字不漏朗讀一遍,又叫攝影機用影像畫面拍攝一遍,沒別的話,就是畫蛇添足。





  若是換了在華人電影圈開玩笑,要害一個導演,最好是叫他去拍張愛玲。從1984年香港導演許鞍華找來周潤發、謬騫人拍《傾城之戀》,就是一連串災難史的開始,其中稍稍及格的,只有關錦鵬的《紅玫瑰與白玫瑰》,多虧了導演的敏感細膩,演員陳沖紅玫瑰的精彩詮釋和藝術指導朴若木的美術構成,總算抓到那麼一些些老上海的氛圍、張愛玲的底蘊。



  這回李安要拍張愛玲,真是讓所有李迷與張迷又愛又怕受傷害。兩個大難題,張愛玲怎麼拍?前面的例子可以說是拍一個死一個。老上海怎麼拍?十年來的上海熱,從台北、香港一路延燒回上海,早已讓老上海的影像熟極而爛,要不落入窠臼套式,難上加難。又是月份牌,又是老旗袍,又是黑頭車,往往不是不夠真實,而是所有的真實都已過度曝光成了超真實,更別提還有那廂王家衛透過香港所折射出來的老上海懷舊風格,難以揮去。



  但李安還是拍了,拍出了一個驚心動魄的張愛玲,一個恐怕連張愛玲也覺得驚心動魄的《色─戒》。若是按照慣常的文學電影讀法,當然是從張愛玲到李安,從張愛玲的小說《色,戒》到李安的電影《色 ─戒》,前者是「原著」,後者是「改編」,再東轉西繞兩相比對一番,談的終究還是是否忠於原著的老問題。這樣的談法既不尊重文類的基本差異──小說是用文字講故事,而電影是用影像講故事,更是讓「原著」成為終點而非起點,讓影像的再次創作,淪為文字的重複敘述。



  所以我們要反過來說,從李安到張愛玲,這種違反常識的先後時序倒置,就是要讓我們跳脫「改編」的魔咒,真正看到影像創作的爆發力。李安的《色─戒》拍出了張愛玲寫出來的《色,戒》,李安的《色─戒》也拍出了張愛玲沒有寫出來的《色,戒》。李安的厲害,李安的溫柔蘊藉,打開了《色,戒》藏在文字縐褶裡欲言又止卻又欲蓋彌彰的《色,戒》,李安是在張愛玲的文字地盤上,大開色戒。



  肉體情慾的暴亂



  電影《色─戒》從片子一開頭,就充滿了強烈的懸疑緊張氛圍。李安成功地運用了兩種語言的加成,一種是快速剪接、局部特寫的電影鏡頭語言,一種是爾虞我詐、各懷鬼胎的華文牌桌文化語言,只見易公館麻將桌上一陣兵慌馬亂,玉手、鑽戒、閒話交鋒的影像雜沓,一時間難以分辨是誰的手拿著誰的牌,搭著誰的話,碰了誰的牌,吃了誰的上家,胡了誰的莊。這種電影語言與文化語言的完美搭配,讓《色─戒》從一開場就引人入勝,讓觀眾立即進入懸疑片的心理準備狀態──不確定中的焦慮與興奮,也讓《色─戒》同時擁有了電影語言、電影類型的「全球性」與特定華文殊異文化的「在地性」。   



  於是有時車子開在路上,你會錯以為是希區考克的懸疑諜報片,一會又以為是五○年代的黑色電影,轉個身卻又像是老好萊塢的浪漫通俗劇。李安不愧是李安,這種運「鏡」帷幄的大將之風,穩健中見細膩,平凡中見功力。只有李安才有這等電影語言的嫻熟,這般電影類型的出入自如。於是《色─戒》從快到慢的影像節奏,配合著由外到內、由表面練達油滑的交際人情到赤身裸體接觸的心理掙扎,給出了一個完全「去熟悉化」了的老上海,法國Alexandre Desplat幽沉的電影配樂,墨西哥Rodrigo Prieto光影層次的攝影,再加上香港朴若木平實而不誇張不過度風格化的美術構成,讓鏡頭前的「老上海」有一種特意搭構出來的「假」,假得既熟悉又詭異、既本土又異國、既真實又如夢境,假得恰到好處,假得正好假戲真做。



  但這些鏡頭語言與文化細節掌握的成功,只能讓《色─戒》從一部中規中矩的電影,升級成為一部上等之作,而真正讓《色─戒》可以脫穎而出成為一部上上之作的關鍵,就在《色─戒》最受爭議的大膽露骨床戲。有的導演拍床戲是為了噱頭與票房賣點,有的導演拍床戲是前衛反判的一種姿態,《色─戒》中的床戲卻是讓《色─戒》之所以成立的最重要關鍵。李安的尺度開放,不在於讓梁朝偉與湯唯全裸上陣,而在於第一場床戲就用了S/M「虐戀」作為全片床戲的基調。原本明明是麥太太按捺下易先生,走到較遠的椅子邊,打算演一齣寬衣解帶的誘惑戲碼,哪知易先生一個箭步向前,扳倒大學生王佳芝偽裝的麥太太,抽出皮帶,綁住她的雙手,推倒在床上,強行進入。這種突如其來、反客為主的暴烈,嚇壞了業餘玩票的女特工,當然也嚇壞了戲院裡正襟危坐的觀眾。有必要這樣S/M嗎?就劇情的合理度而言,S/M凸顯了易先生作為情報頭子的無感,必須藉由如此暴力的強度,才能在獵人與獵物、掌控與被掌控、佔有與被佔有的肉體權力關係中,既重複也紓解各種血腥刑求所造成的內在扭曲。



  但僅以這樣的角度去理解《色─戒》中的S/M,絕對是不夠的。《色─戒》中的S/M,除了要展現權力的掌控,「行房」作為『刑房」的一種扭曲變形,除了要徹底摧毀既定的道德體系與價值系統,更是要在逼搏出身體暴亂情慾的最高強度中,展露出身體最內部、最極端、最赤裸、最柔軟的敏感與脆弱,這樣的「性愛」才有「致命性」,會讓人在最緊要的關鍵時刻,一時心軟憐愛而迷迷糊糊地賠上了性命。在片中這樣的「致命性」,讓女大學生王佳芝茫然困惑,無助卻又迷戀,一次鼓起了勇氣,向同學鄺裕民與重慶派來的上級指導員老吳坦承自己的無法把持,越往她身體裡頭鑽的老易,就越往她心裡頭鑽。這露骨的不吐不快,讓兩個大男人目瞪口呆,無言以對。他們不懂也不能懂,易先生與麥太太則似懂非懂,卻深陷其中,欲仙欲死。身體的交易,帶出了情慾的高潮,而體液的交換,帶出了靈魂的交纏。於是幾場重要的床戲,透過鏡位、景框與剪接的精準安排,透過梁朝偉與湯唯的投入演出,我們看到的不再只是肉體橫陳,不再只是變換中的姿勢與體位,而是那種擊潰所有防線所有自我保護後無助的肉體親密貼合,有如嬰兒般脆弱捲縮的相互依偎。這是王佳芝的「意亂情迷」,也是易先生的「易亂情謎」。動盪大時代中的徬徨無助,都轉化成情慾強度的極私密、極脆弱、極癲狂。《色─戒》中情慾影像的強度,傳達了極暴戾即溫柔,極狂喜即致命的無所遁逃。



  「到女人心裡的路通過陰道」



  然而如此這般肉體情慾的暴亂,會是張愛玲嗎?短篇小說《色,戒》成稿於五○年代,張愛玲多次大修大改,一九七七年發表於《皇冠》雜誌,一九八三年收錄於《惘然記》出版。二三十年的 時間過去了,張愛玲究竟琢磨出怎樣一個版本的《色,戒》,來鋪陳涉世未深的天真女大學生,下了台沒下裝,想演一齣美人殺漢奸的戲碼,卻因自己一時的意亂情迷而功敗垂成。這其中的反諷我們懂,張愛玲用色與戒之間的逗點,疏離了我們慣常對「色戒」等同於「戒女色」的認知,《色,戒》既是美色與鑽戒的連結,也是本應由男漢奸犯下的色戒 轉移到了女特務自身所犯下的色戒,色不迷人人自迷,美人計中的美人反倒中了計。張愛玲在《傾城之戀》中曾說,「一個女人上了男人的當,就該死;女人給當給男人上,那更是淫婦;如果一個人想給當給男人上而失敗了,反而上了人家的當,那是雙料的淫惡,殺了她也還汙了刀」。就這點觀之,王佳芝想給漢奸當上卻上了漢奸的當,就算迷迷糊糊給槍斃了,似乎也難博得同情。



  但小說《色,戒》中有破綻,有陷阱,因為其中所涉及的真正緣由與轉折我們卻不懂,好好一個女大學生為何會愛上一臉「鼠相」的中年漢奸,為了粉紅鑽戒而感動?為了任務不惜失身而懊惱而混亂而尋覓救贖?是人海茫茫無依無靠的戀父情結?還是單純因為燈光下易先生的睫毛有如「米色的蛾翅」而生出溫柔憐惜之心?就第一個層次而言,我們不懂是因為張愛玲讓王佳芝到死也沒弄懂自己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但就第二個層次而言,我們不懂是因為張愛玲也不懂,或者不想完全弄懂,而盡在文字裡穿插藏閃。而小說《色,戒》的文字猶疑,正是電影《色─戒》影像游移的最佳切入點,讓李安拍出了張愛玲沒有寫出來的《色,戒》,不是無中生有,而是打開文字的縐褶,用影像探訪文字的潛意識,那不乾不淨不徹底的情慾糾纏。





  因而看完電影《色─戒》後,再回過頭來看張愛玲的小說《色,戒》,就懂得李安懂得張愛玲懂得卻沒說清楚講明白的那個部份。小說中三處曲筆,隱隱帶出王佳芝與易先生的肉體曖昧情慾。第一處點出王佳芝逐漸豐滿的乳房,「『兩年前也還沒有這樣嚜,』他捫著吻著她的時候輕聲說。他頭偎在她胸前,沒看見她臉上一紅」。第二處則是兩人共乘一車,「一坐定下來,他就抱著胳膊,一隻肘彎正抵在她乳房最肥滿的南半球外緣。這是他的慣技,表面上端坐,暗中卻在蝕骨銷魂,一陣陣麻上來」。短短幾句,強烈的身體官能情慾,明說是易先生,又暗指王佳芝,十足曖昧。第三處則是一連串正經八百的引述,先以一句



英文俗諺「權力是一種春藥」,作為王佳芝自我心理分析的開場,接著又引諺語「到男人心裡去的路通到胃」,指男人好吃,要掌握男人的心,先要掌握男人的胃。但真正要帶出的重點,卻是緊接在下面的那句「到女人心裡的路通過陰道」。 (上)



此驚世駭俗的話語既出,防衛機制立即啟動,百般遮掩,先是考據此語出自某位民初精通英文的名學者,曾以茶壺茶杯的比喻,替中國人妻妾制度辯護(暗指辜鴻銘),接著又執意不相信名學者會說出如此下作的話語,再接著質疑是什麼樣女人的心會如此不堪,要不是「老了倒貼的風塵女人」,就是「風流寡婦」,並以自己做為反證,為達成任務而跟同學梁閏生發生性關係後,就只有更討厭他的份。但否認後的否認,曲筆後的曲筆,又回到了核心問體的揭露,「那,難道她有點愛上了老易?她不信,但是也無法斬釘截鐵的說不是,因為沒戀愛過,不知道怎麼樣就算是愛上了」,就這樣一路由性逃到了愛,又由愛逃到了缺乏經驗無從評斷。有答案了嗎?當然還是沒有答案,但依舊不忘加上一筆,再次撇清關係,「跟老易在一起那兩次總是那麼提心弔膽,要處處留神,哪還去問自己覺得怎樣」。此地無銀三百兩,我王佳芝可不是喜歡驚險刺激、耽溺於魚水之歡的女人。   

但我們必須說整篇《色,戒》中最大膽最下作最荒唐的一句話,就是「到女人心裡的路通過陰道」,也是張愛玲要一再撇清、一再否認的一句話,當然也就成了最富玄機、最深藏不露的一句話,而好巧不巧,李安的《色─戒》就拍足了這句話,提供了不僅女性版本的王佳芝,也提供了男性版本的易先生(男人的心終究不是通過胃的問題)。《色,戒》的曖昧不僅在於忠奸難分,更在於情色難離,沒有大徹大悟,黑白分明,漢賊不兩立,沒有情是情,色是色,作戲是作戲,真實人生是真實人生。張愛玲冷眼嘲諷了愛國的浪漫與幼稚,卻又在民族大義的框架下,偷渡小眉小眼、小情小愛的諜報版性幻想,但在帶出身體情慾真實困惑的同時,還是點到為止,非禮勿視。李安則是靦腆探問「色易守,情難防」的無解,只因色就是情的後門,鑽到身體裡的就能鑽到心裡,色與情一線之隔,一體兩面,而《色─戒》之所以驚心動魄,就是在那肉體纏縛中,動了真情。

  

小說中的結尾,易先生為求自保立即處決了那群大學生,事後想起王佳芝,尚不免自鳴得意,說她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電影中的結尾,那群大學生被帶到空曠的南礦場,一字排開的大遠景,沒有慷慨赴義,引刀成一快的「悲壯」,只有一種無情大時代青春生命的「蒼涼」,又可笑又可憐,臨到盡頭都還迷糊的悲哀。而易先生回到家中,面對王佳芝的空床,廳堂裡喧譁談笑聲依舊,只是暗影遮黑了他的雙眼。

  「因為懂得,所以慈悲」,張愛玲冷,讓易先生終究旁觀者清,李安溫情,讓易先生依舊當局者迷。在這一點上,張愛玲畢竟是張愛玲,李安畢竟還是李安。




【聯合晚報╱沈珮君】色,戒 愛不問值不值得

色,戒 愛不問值不值得【聯合晚報╱沈珮君】 2007.09.30 03:08 pm



「色」「戒」中間有一個符號,張愛玲原本是用一個「。」但,當初小說刊出時被改為「,」李安在電影海報上又把它改成像一個倒過來的驚嘆號「i」這符號自「戒」來看像一炷香,從「色」來看,像陽具,像小蛇。



一部電影有趣,是因每個人看到不同的面相。「色,戒」有一幕是一群大學生演出舞台劇,他們高喊「中國不能亡」時,台灣首映會上有些觀眾熱淚滾滾,有人則忍不住起一身雞皮疙瘩,有人乾脆笑出聲來。馬英九屬於最前面那種人,他想到中國八年抗戰和保釣運動;新聞局長謝志偉不了解馬英九為什麼熱淚盈眶,謝志偉看到的是性交「易」先生和「麥」(賣)太太,及「進出口」意味「口交」。



李安在拍攝過程幾度痛哭,即使在台灣首映會後,他也曾在媒體前哽咽不能自已。他曾說自己並不想碰張愛玲的「色,戒」,但,「色,戒」自己來「找」他。歷史裡的幽魂,人性裡的光影,在教科書上可以被刪去,可以被忽視,但,藝術家沒法看不到。

梵谷第一次畫畫,畫的就是他每天相處的礦工,他本來是個傳道師,但,他沒法跟那些自八歲起就活在地底下、四十歲以前就會死、苦得已忘記上帝的礦工傳福音,跟他們說上帝愛你們,他跟他們一樣下六百公尺深的煤坑,臉上沾滿黑灰,眼睛餓得塌陷如空洞,睡在麥桿上,但,即使如此,他仍沒法跟他們傳道,只有把那些苦難的臉孔畫下來,他的生命才能安頓。



不僅畫下來,他還希望獲得理解。李安在台灣試映會結束當天,自國外急電弟弟李崗,李崗說,「台灣觀眾的反應說不上來」,李安很急,「美國觀眾的反應也是說不上來,但是,台灣觀眾的反應怎麼會說不上來?」他在這塊土地長大,他認為他用心作出來的東西,台灣人會懂。台灣人會懂嗎?教科書上連南京大屠殺都不見了,總統說「中華民國是啥米碗糕」,台灣人懂那個時代的中國人的矛盾、生活和愛恨?知道汪精衛偽政權是怎麼回事?



但,台灣人畢竟沒把李安當外人,即使說不上來,仍然一片叫好,雖然多數人和新聞局長一樣,重點在男女主角的三點上。



三○年代,似遠又近,張愛玲用文字、李安用影像,以幾個人、幾條命、幾句話,拉出一個大時代,潑墨畫似的寫意架構,肌理用的手法卻是工筆畫。那群愛國話劇社的大學生,原來只是演戲,最後卻是在真正的人生裡演戲,然而,人生畢竟不是戲,愛國也不是只有一腔熱血,還要身體。色誘是一種獻身,拋頭顱是一種獻身,妻兒子女一起賠上也都是獻身,「人」這個身分在愛國這件事上,是最被需要壓抑隱藏的。然而,女主角最後沒照劇本走,「人」的身分壓倒了「演員」這個角色。

特務是更不能讓「人」浮上來的(湯唯若有可被批評處,就是幾場戲的眼神太「露」,不如老成的陳沖)。梁朝偉演的特工頭子,臉上每根線條、每個眼神,都幾乎是在精密控制之下才會牽動。情欲戲的必要於焉產生,情欲代表的是「人」。

交纏的情欲 洞見本性



情欲不等於「人」,但,人若不鬆開、不剝光,不去除一切控制、束縛,不可能達到高潮,在情欲之中,人最顯其本性。易先生和王佳芝為了證明對彼此是認真的,他們在性裡尤須用力;為了釋放平日的壓抑,他們在床上更加狂放。嚴謹的男人變成猛男,婉約的女人變成娼妓,他們也因此成為彼此獨特而唯一的對象,那也許未必是愛,但,那唯一的關係卻讓他們不得不惺惺相惜。也是身不由己。



在兩人關係裡,易先生和王佳芝都想爭奪主導權,他們第一次約在小公寓裡時,王佳芝憤然對他說:「不許你嚇我」;她闖進他書房看到他在燒資料,她如泣如訴說著自己對他的思念,他的反應竟是冷冷一句:「不許再進這房間」。不許,不許,小女人的嬌蠻,大男人的霸氣,其實都是一種禁制式的嚴峻,隱含著誰才是主人。



她製造機會接近他,用言語情挑他,她是獵人,他是獵物;但,約會時間地點全由他決定,她永遠在等待,他才是主人。她要換下新作的旗袍,他命令式的說:「穿著」;她脫下試戴的鑽戒,他依舊是命令的語氣:「戴著」,他是她的主人,但,她在服從之中,衡量他是否上鉤。在第一次的性裡,他不僅是她的主人,他還把她當奴隸,撕裂她,鞭打她,而她企圖扳回劣勢,即使她已被他壓制在下面,她奮力回眸(湯唯這幕很經典),但仍被他打壓下去。他儼然征服了她,但,其實是他上鉤。



他們獵人獵物的關係,在她以一曲天涯歌女,讓他濕了眼眶後,她已贏得全面主導權,但,她知道自己不行了,她要求暗殺行動盡快進行,她近乎哭訴:「他不僅像蛇一樣鑽進我身體裡,每一次都折磨得我流血,他也像蛇一樣要鑽進我心裡。」她的組織沒聽到警訊,他們告訴她:「幹情報就是要忠誠,忠於黨,忠於領袖,忠於國家。」硜硜然,但是,作為一個情婦,她也必須「忠誠」才能演得像,必須讓他像蛇一樣進入她的身體和她的心。「忠誠」和「演得忠誠」是兩回事,前者是「人」,後者是「演員」,但,她畢竟不是職業演員。(在此順帶一提,很多人好奇湯唯和梁朝偉的情愛戲是不是「真槍實彈」,好演員應該不是真槍實彈,而讓觀眾以為是真槍實彈。演員若是真槍實彈,就沒有「演」可言。)



這兩個原本互有所圖的男女,因各自生命的幽暗處,在情欲關係裡得到奇異的理解,他們做愛的方式從爭奪權力主導,演變到最後,兩人交纏的姿勢如同嬰兒蜷曲在子宮,彷彿重回生命原初,相濡以沫,用張愛玲的話來說:「像洗了個熱水澡,把積鬱都沖掉了」,李安的說法是「juicy」(多汁的),兩個乾涸的靈魂因之得到滋潤。

最後壓垮她的是一隻六克拉大鑽戒。張愛玲原著對鑽戒也頗有著墨,「洗牌的時候一隻隻鑽戒光芒四射」、「牌桌上的確是戒指展覽會」、「她把那粉紅鑽戒戴在手上側過來側過去的看,與她玫瑰紅的指甲油一比,其實不過微紅,也不太大,但是光頭極足,亮閃閃的,異星一樣,紅得有種神秘感」。

虛無的鑽戒 穿透色相



女人似乎都是被鑽戒壓垮的。「可惜不過是舞台上的小道具,而且只用這麼一會工夫,使人感到惆悵」,張愛玲這段文字,若用來形容婚禮上的鑽戒,也很恰當,而用在此時,則表現了王佳芝看透色相的絕望和虛無,一切是戲,鑽戒亦然。



真正壓垮王佳芝的其實不是鑽戒本身,而是鑽戒代表的信任。這是李安的巧思。



易先生給王佳芝一個信封,要她送到某地,王佳芝背後的組織以為易先生開始懷疑她,他們重兵保護她,未料,送信的地點是珠寶店,信封裡只是一張名片,憑片她可挑選任一隻她喜歡的鑽戒,他這麼信任她,而她這麼防他,她深受震動。



這不是易先生第一次表示他們的信任關係。特工基本上不相信任何人,他連電影都不看,因為「我不喜歡黑」(忍不住再順帶一提,這裡有點小幽默,梁朝偉幾年前曾拍過一支頭皮屑廣告:「藏在黑裡,就以為別人看不見」),他們在一次小別後幽會時,她幽幽的說:「我恨你,你相不相信?」他說「我相信」,他還要她再說一遍「我恨你,我每一分每一秒都恨你」,他也再說一次「我相信」。這裡充滿悲哀,這個特工頭子不能相信任何人,但,在她的「恨」裡,他卻找到信任。



真正的悲劇也從這裡開始,他信任她,六克拉的粉紅鑽具體而沈重的傳達了他的心意,也摧毀了王佳芝心防。她一句「快走」,救了這一個殺人無數、血腥滿手的特工頭子,她知道她即使救了他,兩人的信任關係也從此粉碎嗎?她知道他仍將親自決定她的死刑嗎?她知道他對她說這區區兩字「快走」,會讓他們六個用「愛國」兩字連結的性命一個也走不了嗎?



她知道嗎?她踉蹌走出珠寶店時,孑然一身,茫然四顧,那時,她是一個不知何去何從孤獨的「人」,而不是一個有劇本的「演員」。



六個大學生統統被槍斃,在小說中就只是幾個字,在電影裡則是一字排開跪下的身體,有人哭泣,有人徬徨,有人茫然,面對懸崖,他們當初準備好這一天了嗎?愛國不是「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嗎?但,李安卻在六張不同的年輕人臉上,真誠的刻畫出「人」,而不是教科書上刻板的英雄形象。



溫厚的李安 人性加料



兩個荒蕪的生命,在彼此身上找到依託。他的生,是她給他的;但,她的死卻是他決定的。在張愛玲筆下,易先生相信她臨終是恨他的,但,「『無毒不丈夫』,不是這樣的男子漢,她也不會愛他」,而他自己「得一知己,死而無憾」,他們是「最終極的占有」,「她這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一字字像刀一樣,尖刻的寫活一個自私自戀的男人,但,看看李安的電影如何表現這段──易先生走進王佳芝房間,坐在空蕩蕩的床上,撫物思人,聽到十點鐘聲響時,正是行刑時間,他一震(觀眾幾乎同時感受到一痛),他起身離開,這個矮小的男人巨大的黑影壓覆在她白色的床單上。



李安真是夠溫厚的。



李安把王佳芝塑造成一個在戰亂失去父愛的孤女,她跟自己所愛的男人鄺裕民唯一的連結叫作「愛國」;易先生在張愛玲小說裡則根本是「鼠相」,李安找帥氣、憂鬱的梁朝偉演這個漢奸,大大減低了這齣戲「女大學生色誘大漢奸」不堪的悲劇性,但,卻增加了王佳芝愛上易先生的合理性,當然也大大增加了票房。



「色,戒」裡充滿辯證,王佳芝憑藉的是「色」,而易先生憑藉的是「戒」(鑽戒和戒心),但是,鑽戒本來也是閃閃發光的「色」,而王佳芝以「色」事人或迷人時,自身面對情欲裡的「色」,又要用多大的「戒」來自持、自制。易先生不喜歡鑽戒,他認為那不過就是個石頭,但,他卻拿這樣一個石頭敲碎女人如石的心防,最後他否認那是他的鑽戒。

在這齣充滿辯證的戲裡,李安為了行銷為了得到理解,在兩岸政治之間、在東西文化之間,在委屈和求全之間,看似優遊,其實難為。



「愛就是不問值不值得」,李安,莫哭罷。




(張愛玲短篇小說) 色 . 戒

張愛玲短篇小說《色•戒》



麻將桌上白天也開著強光燈,洗牌的時候一只只鑽戒光芒四射。白桌布四角縛在桌腿上,繃緊了越發一片雪白,白得耀眼。酷烈的光与影更托出佳芝的胸前丘壑,一張臉也經得起無情的當頭照射。稍嫌尖窄的額,發腳也參差不齊,不知道怎么倒給那秀麗的六角臉更添了几分秀气。臉上淡妝,只有兩片精工雕琢的薄嘴唇涂得亮汪汪的,嬌紅欲滴,云鬢蓬松往上掃,后發齊肩,光著手臂,電藍水漬紋緞齊膝旗袍,小圓角衣領只半寸高,像洋服一樣。領口一只別針,与碎鑽鑲藍寶石的“紐扣”耳環成套。



  左右首兩個太太穿著黑呢斗篷,翻領下露出一根沉重的金鏈條,雙行橫牽過去扣住領口。戰時上海因為与外界隔絕,興出一些本地的時裝。淪陷區金子畸形的貴,這么粗的金鎖鏈价值不貲,用來代替大衣紐扣,不村不俗,又可以穿在外面招搖過市,因此成為汪政府官太太的制服。也許還是受重慶的影響,覺得黑大氅最庄嚴大方。



  易太太是在自己家里,沒穿她那件一口鐘,也仍舊“坐如鐘”,發福了,她跟佳芝是兩年前在香港認識的。那時候夫婦倆跟著汪精衛從重慶出來,在香港耽擱了些時。跟汪精衛的人,曾仲鳴已經在河內被暗殺了,所以在香港都深居簡出。



  易太太不免要添些東西。抗戰后方与淪陷區都缺貨,到了這購物的天堂,總不能入寶山空手回。經人介紹了這位麥太太陪她買東西,本地人內行,香港連大公司都要討价還价的,不會講廣東話也吃虧。他們麥先生是進出口商,生意人喜歡結交官場,把易太太招待得無微不至。易太太十分感激。珍珠港事變后香港陷落,麥先生的生意停頓了,佳芝也跑起單幫來,貼補家用,帶了些手表西藥香水絲襪到上海來賣。易太太一定要留她住在他們家。



  “昨天我們到蜀腴去——麥太太沒去過。”易太太告訴黑斗篷之一。



  “哦。”



  “馬太太這有好几天沒來了吧?”另一個黑斗篷說。



  牌聲劈啪中,馬太太只咕噥了一聲“有個親戚家有點事”。



  易太太笑道:“答應請客,賴不掉的。躲起來了。”



  佳芝疑心馬太太是吃醋,因為自從她來了,一切以她為中心。



  “昨天是廖太太請客,這兩天她一個人獨贏,”易太太又告訴馬太太。“碰見小李跟他太太,叫他們坐過來,小李說他們請的客還沒到。我說廖太太請客難得的,你們好意思不賞光?剛巧碰上小李大請客,來了一大桌子人。坐不下添椅子,還是擠不下,廖太太坐在我背后。我說還是我叫的條子漂亮!



  她說老都老了,還吃我的豆腐。我說麻婆豆腐是要老豆腐嘛!



  噯喲,都笑死了!笑得麻婆白麻子都紅了。”



  大家都笑。



  “是哪個說的?那回易先生過生日,不是就說麻姑獻壽哩!”馬太太說。



  易太太還在向馬太太報道這兩天的新聞,易先生進來了,跟三個女客點頭招呼。



  “你們今天上場子早。”



  他站在他太太背后看牌。房間那頭整個一面牆上都挂著土黃厚呢窗帘,上面印有特大的磚紅鳳尾草圖案,一根根橫斜著也有一人高。周佛海家里有,所以他們也有。西方最近興出來的假落地大窗的窗帘,在戰時上海因為舶來品窗帘料子缺貨,這樣整大匹用上去,又還要對花,确是豪舉。人像映在那大人國的鳳尾草上,更顯得他矮小。穿著灰色西裝,生得蒼白清秀,前面頭發微禿,褪出一只奇長的花尖;鼻子長長的,有點“鼠相”,据說也是主貴的。



  “馬太太你這只几克拉——三克拉?前天那品芬又來過了,有只五克拉的,光頭還不及



  你這只。”易太太說。



  馬太太道:“都說品芬的東西比外頭店家好嘛!”



  易太太道:“掮客送上門來,不過好在方便,又可以留著多看兩天。品芬的東西有時候倒是外頭沒有的。上次那只火油鑽,不肯買給我。”說著白了易先生一眼。“現在該要多少錢了?火油鑽沒毛病的,漲到十几兩、几十兩金子一克拉,品芬還說火油鑽粉紅鑽都是有价無市。”



  易先生笑道:“你那只火油鑽十几克拉,又不是鴿子蛋,‘鑽石’墨,也是石頭,戴在手上牌都打不動了。



  牌桌上的确是戒指展覽會,佳芝想。只有她沒有鑽戒,戴來戴去這只翡翠的,早知不戴了,叫人見笑——正眼都看不得她。



  易太太道:“不買還要听你這些話!”說著打出一張五筒,馬太太對面的黑斗篷啪啦攤下牌來,頓時一片笑嘆怨尤聲,方剪斷話鋒。



  大家算胡子,易先生乘亂里向佳芝把下頦朝門口略偏了偏。



  她立即瞥了兩個黑斗篷一眼,還好,不像有人注意到。她賠出籌碼,拿起茶杯來喝了一口,忽道:“該死我這記性!約了三點鐘談生意,會忘得干干淨淨。怎么辦,易先生先替我打兩圈,馬上回來。”



  易太太叫將起來道:“不行!哪有這樣的?早又不說,不作興的。”



  “我還正想著手風轉了。”剛胡了一牌的黑斗篷呻吟著說。



  “除非找廖太太來。去打個電話給廖太太。”易太太又向佳芝道:“等來了再走。”



  “易先生替我打著。”佳芝看了看手表。“已經晚了,約了個掮客吃咖啡。”



  “我今天有點事,過天陪你們打通宵。”易先生說。



  “這王佳芝最坏了!”易太太喜歡連名帶姓叫她王佳芝,像同學的稱呼。“這回非要罰你。請客請客!”



  “哪有行客請坐客的?”馬太太說。“麥太太到上海來是客。”



  “易太太都說了。要你護著!”另一個黑斗篷說。



  她們取笑湊趣也要留神,雖然易太太的年紀做她母親綽綽有余,她們從來不說認干女儿的話。在易太太這年紀,正有點搖擺不定,又要像老太太們喜歡有年青漂亮的女性簇擁的眾星捧月一般,又要吃醋。



  “好好,今天晚上請客,”佳芝說。“易先生替我打著,不然晚上請客沒有你。”



  “易先生幫幫忙,幫幫忙!三缺一傷陰騭的。先打著,馬太太這就去打電話找搭子。”



  “我是真有點事,”說起正事,他馬上聲音一低,只咕噥了一聲。“待會還有人來。”



  “我就知道易先生不會有工夫,”馬太太說。



  是馬太太話里有話,還是她神經過敏?佳芝心里想。看他笑嘻嘻的神气,也甚至于馬太太這話還帶點討好的意味,知道他想人知道,恨不得要人家取笑他兩句。也難說,再深沉的人,有時候也會得意忘形起來。



這太危險了。今天再不成功,再拖下去要給易太太知道了。



  她還在跟易太太討价還价,他已經走開了。她費盡唇舌才得脫身,回到自己臥室里,也沒換衣服,匆匆收拾了一下,女佣已經來回說車在門口等著。她乘易家的汽車出去,吩咐司机開到一家咖啡館,下了車便打發他回去。



  時間還早,咖啡館沒什么人,點著一對對杏子紅百折綢罩壁燈,地方很大,都是小圓桌子,暗花細白麻布桌布,保守性的餐廳模樣。她到柜台上去打電話,鈴聲響了四次就挂斷了再打,怕柜台上的人覺得奇怪,喃喃說了聲:“可會撥錯了號碼?”



  是約定的暗號。這次有人接听。



  “喂?”



  還好,是鄺裕民的聲音。就連這時候她也還有點怕是梁閏生,盡管他很識相,總讓別人上前。



  “喂,二哥,”她用廣東話說。“這兩天家里都好?”



  “好,都好。你呢。”



  “我今天去買東西,不過時間沒一定。”



  “好,沒關系。反正我們等你。你現在在哪里?”



  “在霞飛路。”



  “好,那么就是這樣了。”



  片刻的沉默。



  “那沒什么了?”她的手冰冷,對鄉音感到一絲溫暖与依戀。



  “沒什么了。”



  “馬上就去也說不定。”



  “來得及,沒問題。好,待會見。”



  她挂斷了,出來叫三輪車。



  今天要是不成功,可真不能再在易家住下去了,這些太太們在旁邊虎視眈眈的。也許應當一搭上他就找個什么借口搬出來,他可以撥個公寓給她住,上兩次就是在公寓見面,兩次地方不同,都是英美人的房子,主人進了集中營。但是那反而更難下手了——知道他什么時候來?要來也是忽然從天而降,不然預先約定也會臨時有事,來不成。打電話給他又難,他太太看得緊,几個辦公處大概都安插得有耳目。便沒有,只要有人知道就會坏事,打小報告討好他太太的人太多。



  不去找他,他甚至于可以一次都不來,据說這樣的事也有過,公寓就算是臨別贈品。他是實在誘惑太多,顧不過來,一個眼不見,就會丟在腦后。還非得釘著他,簡直需要提溜著兩只乳房在他跟前晃。



  “兩年前也還沒有這樣哩,”他擁著吻著她的時候輕聲說。



  他頭偎在她胸前,沒看見她臉上一紅。



  就連現在想起來,也還像給針扎了一下,馬上看見那些人可憎的眼光打量著她,帶著點會心的微笑,連鄺裕民在內。



  只有梁閏生佯佯不睬,裝作沒注意她這兩年胸部越來越高。演過不止一回的一小場戲,一出現在眼前立刻被她赶走了。



  到公共租界很有一截子路。三輪車踏到靜安寺路西摩路口,她叫在路角一家小咖啡館前停下。万一他的車先到,看看路邊,只有再過去點停著個木炭汽車。



  這家大概主要靠門市外賣,只裝著寥寥几個卡位,雖然陰暗,情調毫無。靠里有個冷气玻璃柜台裝著各色西點,后面一個狹小的甬道燈點得雪亮,照出里面的牆壁下半截漆成咖啡色,亮晶晶的凸凹不平;一只小冰箱旁邊挂著白號衣,上面近房頂成排挂著西崽脫換下來的線呢長夾袍,估衣鋪一般。



  她听他說,這是天津起士林的一號西崽出來開的。想必他揀中這一家就是為了不會碰見熟人,又門臨交通要道,真是碰見人也沒關系,不比偏僻的地段使人疑心,像是有瞞人的事。



  面前一杯咖啡已經冰涼了,車子還沒來。上次接了她去,又還在公寓里等了快一個鐘頭他才到。說中國人不守時刻,到了官場才登峰造极了。再照這樣等下去,去買東西店都要打烊了。



  是他自己說的:“我們今天值得紀念。這要買個戒指,你自己揀。今天晚了,不然我陪你去。”那是第一次在外面見面。



  第二次時間更逼促,就沒提起。當然不會就此算了,但是如果今天沒想起來,倒要她去繞著彎子提醒他,豈不太失身份,煞風景?換了另一個男人,當然是這情形。他這樣的老奸巨滑,決不會認為她這么個少奶奶會看上一個四五十歲的矮子。



  不是為錢反而可疑。而且首飾向來是女太太們的一個弱點。她不是出來跑單幫嗎,順便撈點外快也在情理之中。他自己是搞特工的,不起疑也都狡兔三窟,務必叫人捉摸不定。她需要取信于他,因為迄今是在他指定的地點會面,現在要他同去她指定的地方。



  上次車子來接她,倒是准時到的。今天等這么久,想必是他自己來接。倒也好,不然在公寓里見面,一到了那里,再出來就又難了。除非本來預備在那里吃晚飯,鬧到半夜才走——但是就連第一次也沒在那里吃飯。自然要多耽擱一會,出去了就不回來了。怕店打烊,要急死人了,又不能催他快著點,像妓女一樣。



  她取出粉鏡子來照了照,補了點粉。遲到也不一定是他自己來。還不是新鮮勁一過,不拿她當樁事了。今天不成功,以后也許不會再有机會了。



  她又看了看表。一种失敗的預感,像絲襪上一道裂痕、陰涼地在腿肚子上悄悄往上爬。



  斜對面卡位上有個中裝男子很注意她。也是一個人,在那里看報。比她來得早,不會是跟蹤她。估量不出她是什么路道?戴的首飾是不是真的?不大像舞女,要是演電影話劇的,又不面熟。



  她倒是演過戲,現在也還是在台上賣命,不過沒人知道,出不了名。



  在學校里演的也都是慷慨激昂的愛國歷史劇。廣州淪陷前,岭大搬到香港,也還公演過一次,上座居然還不坏。下了台她興奮得松弛不下來,大家吃了宵夜才散,她還不肯回去,与兩個女同學乘雙層電車游車河。樓上乘客稀少,車身搖搖晃晃在寬闊的街心走,窗外黑暗中霓虹燈的廣告,像酒后的涼風一樣醉人。



  借港大的教室上課,上課下課擠得黑壓壓的挨挨蹭蹭,半天才通過,十分不便,不免有寄人篱下之感。香港一般人對國事漠不關心的態度也使人憤慨。雖然同學多數家在省城,非常近便,也有流亡學生的心情。有這么几個最談得來的就形成了一個小集團。汪精衛一行人到了香港,汪夫婦倆与陳公博等都是廣東人,有個副官与鄺裕民是小同鄉。鄺裕民去找他,一拉交情,打听到不少消息。回來大家七嘴八舌,定下一條美人計,由一個女生去接近易太太——不能說是學生,大都是學生最激烈,他們有戒心。生意人家的少奶奶還差不多,尤其在香港,沒有國家思想。這角色當然由學校劇團的當家花旦擔任。



  几個人里面只有黃磊家里有錢,所以是他奔走籌款,租房子,借車子,借行頭。只有他會開車,因此由他充當司机。



  歐陽靈文做麥先生。鄺裕民算是表弟,陪著表嫂,第一次由那副官帶他們去接易太太出來買東西。鄺裕民就沒下車,車子先送他与副官各自回家——副官坐在前座——再開她們倆到中環。



  易先生她見過几次,都不過點頭招呼。這天第一次坐下來一桌打牌,她知道他不是不注意她,不過不敢冒昧。她自從十二三歲就有人追求,她有數。雖然他這時期十分小心謹慎,也實在別狠了,蟄居無聊,心事重,又無法排遣,連酒都不敢喝,防汪公館隨時要找他有事。共事的兩對夫婦合賃了一幢舊樓,至多關起門來打打小麻將。



  牌桌上提起易太太替他買的好几套西裝料子,預備先做兩套。佳芝介紹一家服裝店,是他們的熟裁縫。“不過現在是旺季,忙著做游客生意,能夠一拖几個月,這樣好了,易先生几時有空,易太太打個電話給我,我去帶他來。老主顧了,他不好意思不赶一赶。”臨走丟下她的電話號碼,易先生乘他太太送她出去,一定會抄了去,過兩天找個借口打電話來探探口气,在辦公時間內,麥先生不在家的時候。



  那天晚上微雨,黃磊開車接她回來,一同上樓,大家都在等信。一次空前成功的演出,下了台還沒下裝,自己都覺得顧盼間光艷照人。她舍不得他們走,恨不得再到那里去。已經下半夜了,鄺裕民他們又不跳舞,找那种通宵營業的小館子去吃及第粥也好,在毛毛雨里老遠一路走回來,瘋到天亮。



  但是大家計議過一陣之后,都沉默下來了,偶爾有一兩個人悄聲嘰咕兩句,有時候噗嗤一笑。



  那嗤笑聲有點耳熟。這不是一天的事了,她知道他們早就背后討論過。



  “听他們說,這些人里好像只有梁閏生一個人有性經驗,”



  賴秀金告訴她。除她之外只有賴秀金一個女生。



  偏偏是梁閏生!



  當然是他。只有他嫖過。



  既然有犧牲的決心,就不能說不甘心便宜了他。



  今天晚上,浴在舞台照明的余輝里,連梁閏生都不十分討厭了。大家仿佛看出來,一個個都溜了,就剩下梁閏生。于是戲繼續演下去。



  也不止這一夜。但是接連几天易先生都沒打電話來。她打電話給易太太,易太太沒精打彩的,說這兩天忙,不去買東西,過天再打電話來找她。



  是疑心了?發現老易有她的電話號碼?還是得到了坏消息,日本方面的?折磨了她兩星期之后,易太太歡天喜地打電話來辭行,十分抱歉走得匆忙,來不及見面了,兼邀她夫婦倆到上海來玩,多住些時暢敘一下,還要帶他們到南京去游覽。想必總是回南京組織政府的計划一度擱淺,所以前一向銷聲匿跡起來。



  黃磊拖了一屁股的債。家里听見說他在香港跟一個舞女賃屋同居了,又斷絕了他的接濟,狼狽万分。



  她与梁閏生之間早就已經很僵。大家都知道她是懊悔了,也都躲著她,在一起商量的時候都不正眼看她。



  “我傻。反正就是我傻,”她對自己說。



  也甚至于這次大家起哄捧她出馬的時候,就已經有人別具用心了。



  她不但對梁閏生要避嫌疑,跟他們這一伙人都疏遠了,總覺得他們用好奇的异樣的眼光看她。珍珠港事變后,海路一通,都轉學到上海去了。同是淪陷區,上海還有書可念。她沒跟他們一塊走,在上海也沒有來往。



  有很久她都不确定有沒有染上什么臟病。



  在上海,倒給他們跟一個地下工作者搭上了線。一個姓吳的——想必也不是真姓吳——一听他們有這樣寶貴的一條路子,當然极力鼓勵他們進行。他們只好又來找她,她也義不容辭。



  事實是,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個熱水澡,把積郁都沖掉了,因為一切都有了個目的。



這咖啡館門口想必有人望風,看見他在汽車里,就會去通知一切提前。剛才來的時候倒沒看見有人在附近逗留。橫街對面的平安戲院最理想了,廊柱下的陰影中有掩蔽,戲院門口等人又名正言順,不過門前的場地太空曠,距离太遠,看不清楚汽車里的人。



  有個送貨的單車,停在隔壁外國人開的皮貨店門口,仿佛車坏了,在檢視修理。剃小平頭,約有三十來歲,低著頭,看不清楚,但顯然不是熟人。她覺得不會是接應的車子。有些話他們不告訴她她也不問,但是听上去還是他們原班人馬。——有那個吳幫忙,也說不定搞得到汽車。那輛出差汽車要是還停在那里,也許就是接應的,司机那就是黃磊了。她剛才來的時候車子背對著她,看不見司机。



  吳大概還是不大信任他們,怕他們太嫩,會出亂子帶累人。他不見得一個人單槍匹馬在上海,但是始終就是他一個人跟鄺裕民聯絡。



  許了吸收他們進組織。大概這次算是個考驗。



  “他們都是差不多槍口貼在人身上開槍的,哪像電影里隔得老遠瞄准。”鄺裕民有一次笑著告訴她。



  大概也是叫她安心的話,不會亂槍之下殃及池魚,不打死也成了殘廢,還不如死了。



  這時候到臨頭,又是一种滋味。



  上場慌,一上去就好了。



  等最難熬。男人還可以抽煙。虛飄飄空撈撈的,簡直不知道身在何所。她打開手提袋,取出一瓶香水,玻璃瓶塞連著一根小玻璃棍子,蘸了香水在耳垂背后一抹。微涼有棱,一片空茫中只有這點接触。再抹那邊耳朵底下,半晌才聞見短短一縷梔子花香。



  脫下大衣,肘彎里面也搽了香水,還沒來得及再穿上,隔著櫥窗里的白色三層結婚蛋糕木制模型,已見一輛汽車開過來,一望而知是他的車,背后沒馱著那不雅觀的燒木炭的板箱。



  她撿起大衣手提袋,挽在臂上走出去。司机已經下車代開車門。易先生坐在靠里那邊。



  “來晚了,來晚了!”他哈著腰喃喃說著,作為道歉。



  她只看了他一眼。上了車,司机回到前座,他告訴他“福開森路”。那是他們上次去的公寓。



  “先到這儿有爿店,”她低聲向他說,“我耳環上掉了顆小鑽,要拿去修。就在這儿,不然剛才走走過去就是了,又怕你來了找不到人,坐那儿傻等,等這半天。”



  他笑道:“對不起對不起,今天真來晚了——已經出來了,又來了兩個人,又不能不見。”說著便探身向司机道:“先回到剛才那儿。”早開過了一條街。



  她噘著嘴喃喃說道:“見一面這么麻煩,住你們那儿又一句話都不能說——我回香港去了,托你買張好點的船票總行?”



  “要回去了?想小麥了?”



  “什么小麥大麥,還要提這個人——气都气死了!”



  她說過她是報复丈夫玩舞女。



  一坐定下來,他就抱著胳膊,一只肘彎正抵在她乳房最肥滿的南半球外緣。這是他的慣技,表面上端坐,暗中卻在蝕骨銷魂,一陣陣麻上來。



  她一扭身伏在車窗上往外看,免得又開過了。車到下一個十字路口方才大轉彎折回。又一個U形大轉彎,從義利餅干行過街到平安戲院,全市唯一的一個清洁的二輪電影院,灰紅暗黃二色磚砌的門面,有一种針織粗呢的溫暖感,整個建筑圓圓的朝里凹,成為一鉤新月切過路角,門前十分寬敞。對面就是剛才那家凱司令咖啡館,然后西伯利亞皮貨店,綠屋夫人時裝店,并排兩家四個大櫥窗,華貴的木制模特儿在霓虹燈后擺出各种姿態。隔壁一家小店一比更不起眼,櫥窗里空無一物,招牌上雖有英文“珠寶商”字樣,也看不出是珠寶店。



  他轉告司机停下,下了車跟在她后面進去。她穿著高跟鞋比他高半個頭。不然也就不穿這么高的跟了,他顯然并不介意。她發現大個子往往喜歡嬌小玲瓏的女人,倒是矮小的男人喜歡女人高些,也許是一种補償的心理。知道他在看,更軟洋洋地凹著腰。腰細,婉若游龍游進玻璃門。



  一個穿西裝的印度店員上前招呼。店堂雖小,倒也高爽敞亮,只是雪洞似的光塌塌一無所有,靠里設著唯一的短短一只玻璃柜台,陳列著一些“誕辰石”——按照生日月份,戴了運气好的,黃石英之類的“半寶石”,紅藍寶石都是寶石粉制的。



  她在手提袋里取出一只梨形紅寶石耳墜子,上面碎鑽拼成的葉子丟了一粒鑽。



  “可以配,”那印度人看了說。



  她問了多少錢,几時有,易先生便道:“問他有沒有好點的戒指。”他是留日的,英文不肯說,總是端著官架子等人翻譯。



  她頓了頓方道:“干什么?”



  他笑道:“我們不是要買個戒指做紀念嗎?就是鑽戒好不好?要好點的。”



  她又頓了頓,拿他無可奈何似地笑了。“有沒有鑽戒?”



  她輕聲問。



  那印度人一揚臉,朝上發聲喊,嘰哩哇啦想是印度話,倒嚇了他們一跳,隨即引路上樓。



  隔斷店堂后身的板壁漆奶油色,靠邊有個門,門口就是黑洞洞的小樓梯。辦公室在兩層樓之間的一個閣樓上,是個淺淺的陽台,俯瞰店堂,便于監督。一進門左首牆上挂著長短不齊兩只鏡子,鏡面畫著五彩花鳥,金字題款:“鵬程万里巴達先生開業志喜陳茂坤敬賀”,都是人送的。還有一只



  橫額式大鏡,上畫彩鳳牡丹。閣樓屋頂坡斜,板壁上沒處挂,倚在牆根。



  前面沿著烏木欄杆放著張書桌,桌上有電話,點著台燈。



  旁邊有只茶几擱打字机,罩著舊漆布套子。一個矮胖的印度人從圈椅上站起來招呼,代挪椅子;一張蒼黑的大臉,獅子鼻。



  “你們要看鑽戒。坐下,坐下。”他慢吞吞腆著肚子走向屋隅,俯身去開一只古舊的綠毯面小矮保險箱。



  這哪像個珠寶店的气派?易先生面不改色,佳芝倒真有點不好意思。听說現在有些店不過是個幌子,就靠囤積或是做黑市金鈔。吳選中這爿店總是為了地段,离凱司令又近。剛才上樓的時候她倒是想著,下去的時候真是瓮中捉鱉——他又紳士派,在樓梯上走在她前面,一踏進店堂,旁邊就是柜台。柜台前的兩個顧客正好攔住去路。不過兩個男人選購廉价寶石袖扣領針,与送女朋友的小禮物,不能斟酌過久,不像女人蘑菇。要扣准時間,不能進來得太早,也不能在外面徘徊——他的司机坐在車子里,會起疑。要一進來就進來,頂多在皮貨店看看櫥窗,在車子背后好兩丈處,隔了一家門面。



  她坐在書桌邊,忍不住回過頭去望了望樓下,只看得見櫥窗,玻璃架都空著,窗明几淨,連霓虹光管都沒裝,窗外人行道邊停著汽車,看得見車身下緣。



  兩個男人一塊來買東西,也許有點触目,不但可能引起司机的注意,甚至于他在閣樓上看見了也犯疑心,俄延著不下來。略一僵持就不對了。想必他們不會進來,還是在門口攔截。那就更難扣准時間了,又不能跑過來,跑步聲馬上會喚起司机的注意。——只帶一個司机,可能兼任保鏢。



  也許兩個人分布兩邊,一個帶著賴秀金在貼隔壁綠屋夫人門前看櫥窗。女孩子看中了買不起的時裝,那是隨便站多久都行。男朋友等得不耐煩,盡可以背對著櫥窗東張西望。



  這些她也都模糊地想到過,明知不關她事,不要她管。這時候因為不知道下一步怎樣,在這小樓上難免覺得是高坐在火藥桶上,馬上就要給炸飛了,兩條腿都有點虛軟。



  那店員已經下去了。



  東家伙計一黑一白,不像父子。白臉的一臉兜腮青胡子楂,厚眼瞼睡沉沉半合著,個子也不高,卻十分壯碩,看來是個兩用的店伙兼警衛。柜台位置這么后,櫥窗又空空如也,想必是白天也怕搶——晚上有鐵條拉門。那也還有點值錢的東西?就怕不過是黃金美鈔銀洋。



  卻見那店主取出一只尺來長的黑絲絨板,一端略小些,上面一個個縫眼嵌滿鑽戒。她伏在桌上看,易先生在她旁邊也湊近了些來看。



  那店主見他二人毫無反應,也沒摘下一只來看看,便又送回保險箱道:“我還有這只。”這只裝在深藍絲絨小盒子里,是粉紅鑽石,有豌豆大。



  不是說粉紅鑽也是有价無市?她怔了怔,不禁如釋重負。



  看不出這爿店,總算替她爭回了面子,不然把他帶到這么個破地方來——敲竹杠又不在行,小廣東到上海,成了“大鄉里”。其實馬上槍聲一響,眼前這一切都粉碎了,還有什么面子不面子?明知如此,心里不信,因為全神在抗拒著,第一是不敢朝這上面去想,深恐神色有异,被他看出來。



  她拿起那只戒指,他只就她手中看了看,輕聲笑道:“噯,這只好像好點。”



  她腦后有點寒颼颼的,樓下兩邊櫥窗,中嵌玻璃門,一片晶澈,在她背后展開,就像有兩層樓高的落地大窗,隨時都可以爆破。一方面這小店睡沉沉的,只隱隱听見市聲——戰時街上不大有汽車,難得撳聲喇叭。那沉酣的空气溫暖的重壓,像棉被搗在臉上。有半個她在熟睡,身在夢中,知道馬上就要出事了,又恍惚知道不過是個夢。



  她把戒指就著台燈的光翻來复去細看。在這幽暗的陽台上,背后明亮的櫥窗与玻璃門是銀幕,在放映一張黑白動作片,她不忍看一個流血場面,或是間諜受刑訊,更触目惊心,她小時候也就怕看,會在樓座前排掉過身來背對著樓下。



  “六克拉。戴上試試。”那店主說。



  他這安逸的小鷹巢值得留戀。牆根斜倚著的大鏡子照著她的腳,踏在牡丹花叢中。是天方夜譚里的市場,才會無意中發現奇珍异寶。她把那粉紅鑽戒戴在手上側過來側過去地看,与她玫瑰紅的指甲油一比,其實不過微紅,也不太大,但是光頭极足,亮閃閃的,异星一樣,紅得有种神秘感。可惜不過是舞台上的小道具,而且只用這么一會工夫,使人感到惆悵。



  “這只怎么樣?”易先生又說。



  “你看呢?”



  “我外行。你喜歡就是了。”



  “六克拉。不知道有沒有毛病,我是看不出來。”



  他們只管自己細聲談笑。她是內地學校出身,雖然廣州開商埠最早,并不像香港的書院注重英文。她不得不說英語的時候總是聲音极低。這印度老板見言語不大通,把生意經都免了。三言兩語講妥价錢,十一根大條子,明天送來,份量不足照補,多了找還。



  只有一千零一夜里才有這樣的事。用金子,也是天方夜譚里的事。



  太快了她又有點擔心。他們大概想不到出來得這么快。她從舞台經驗上知道,就是台詞占的時間最多。



  “要他開個單子吧?”她說。想必明天總是預備派人來,送條子領貨。



  店主已經在開單据。戒指也脫下來還了他。



  不免感到成交后的輕松,兩人并坐著,都往后靠了靠。這一剎那間仿佛只有他們倆在一起。



  她輕聲笑道:“現在都是條子。連定錢都不要。”



  “還好不要,我出來從來不帶錢。”



  她跟他們混了這些時,也知道總是副官付帳,特權階級從來不自己口袋里掏錢的。今天出來當然沒帶副官,為了保密。



英文有這話:“權勢是一种春藥。”對不對她不知道。她是最完全被動的。



  又有這句諺語:“到男人心里去的路通過胃。”是說男人好吃,碰上會做菜款待他們的女人,容易上鉤。于是就有人說:“到女人心里的路通過陰道。”据說是民國初年精通英文的那位名學者說的,名字她叫不出,就曉得他替中國人多妻辯護的那句名言:“只有一只茶壺几只茶杯,哪有一只茶壺一只茶杯的?”



  至于什么女人的心,她就不信名學者說得出那樣下作的話。她也不相信那話。除非是說老了倒貼的風塵女人,或是風流寡婦。像她自己,不是本來討厭梁閏生,只有更討厭他?



  當然那也許不同。梁閏生一直討人嫌慣了,沒自信心,而且一向見了她自慚形穢,有點怕她。



  那,難道她有點愛上了老易?她不信,但是也無法斬釘截鐵地說不是,因為沒戀愛過,不知道怎么樣就算是愛上了。



  從十五六歲起她就只顧忙著抵擋各方面來的攻勢,這樣的女孩子不大容易墜入愛河,抵抗力太強了。有一陣子她以為她可能會喜歡鄺裕民,結果后來恨他,恨他跟那些別人一樣。



  跟老易在一起那兩次總是那么提心吊膽,要處處留神,哪還去問自己覺得怎樣。回到他家里,又是風聲鶴唳,一夕數惊。他們睡得晚,好容易回到自己房間里,就只夠忙著吃顆安眠藥,好好地睡一覺了。鄺裕民給了她一小瓶,叫她最好不要吃,万一上午有什么事發生,需要腦子清醒點。但是不吃就睡不著,她是從來不鬧失眠症的人。



  只有現在,緊張得拉長到永恒的這一剎那間,這室內小陽台上一燈熒然,映襯著樓下門窗上一片白色的天光。有這印度人在旁邊,只有更覺得是他們倆在燈下單獨相對,又密切又拘束,還從來沒有過。但是就連此刻她也再也不會想到她愛不愛他,而是——



  他不在看她,臉上的微笑有點悲哀。本來以為想不到中年以后還有這樣的奇遇。當然也是權勢的魔力。那倒還猶可,他的權力与他本人多少是分不開的。對女人,禮也是非送不可的,不過送早了就像是看不起她。明知是這么回事,不讓他自我陶醉一下,不免憮然。



  陪歡場女子買東西,他是老手了,只一旁隨侍,總使人不注意他。此刻的微笑也絲毫不帶諷刺性,不過有點悲哀。他的側影迎著台燈,目光下視,睫毛像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的面頰上,在她看來是一种溫柔怜惜的神气。



  這個人是真愛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轟然一聲,若有所失。



  太晚了。



  店主把單据遞給他,他往身上一揣。



  “快走,”她低聲說。



  他臉上一呆,但是立刻明白了,跳起來奪門而出,門口雖然沒人,需要一把抓住門框,因為一踏出去馬上要抓住樓梯扶手,樓梯既窄又黑赳赳的。她听見他連蹭帶跑,三腳兩步下去,梯級上不規則的咕咚嘁嚓聲。



  太晚了。她知道太晚了。



  店主怔住了。他也知道他們形跡可疑,只好坐著不動,只別過身去看樓下。漆布磚上噠噠噠一陣皮鞋聲,他已經沖入視線內,一推門,炮彈似地直射出去。店員緊跟在后面出現,她正擔心這保鏢身坯的印度人會拉拉扯扯,問是怎么回事,耽擱几秒鐘也會誤事,但是大概看在那官方汽車份上,并沒攔阻,只站在門口觀望,剪影虎背熊腰堵住了門。只听見汽車吱的一聲尖叫,仿佛直聳起來,砰!關上車門——還是槍擊?——橫沖直撞開走了。



  放槍似乎不會只放一槍。



  她定了定神。沒听見槍聲。



  一松了口气,她渾身疲軟像生了場大病一樣,支撐著拿起大衣手提袋站起來,點點頭笑道:“明天。”又低聲喃喃說道:“他忘了有點事,赶時間,先走了。”



  店主倒已經扣上獨目顯微鏡,旋准了度數,看過這只戒指沒掉包,方才微笑起身相送。



  也不怪他疑心。剛才講价錢的時候太爽快了也是一個原因。她匆匆下樓,那店員見她也下來了,頓了頓沒說什么。她在門口卻听見里面樓上樓下喊話。



  門口剛巧沒有三輪車。她向西摩路那頭走去。執行的人与接應的一定都跑了,見他這樣一個人倉皇跑出來上車逃走,當然知道事情敗露了。她仍舊惴惴,万一有后門把風的不接頭,還在這附近。其實撞見了又怎樣?疑心她就不會走上前來質問她。就是疑心,也不會不問青紅皂白就把她執行了。



  她有點詫异天還沒黑,仿佛在里面不知待了多少時候。人行道上熙來攘往,馬路上一輛輛三輪馳過,就是沒有空車。車如流水,与路上行人都跟她隔著層玻璃,就像櫥窗里展覽皮大衣与蝙蝠袖爛銀衣裙的木美人一樣可望而不可及,也跟他們一樣閑适自如,只有她一個人心慌意亂關在外面。



  小心不要背后來輛木炭汽車,一剎車開了車門,伸出手來把她拖上車去。



  平安戲院前面的場地空蕩蕩的,不是散場時間,也沒有三輪車聚集。她正躊躇間,腳步慢了下來,一回頭卻見對街冉冉來了一輛,老遠的就看見把手上拴著一只紙扎紅綠白三色小風車。車夫是個高個子年青人,在這當日簡直是個白馬騎士,見她揮手叫,踏快了大轉彎過街,一加速,那小風車便團團飛轉起來。



  “愚園路,”她上了車說。



  幸虧這次在上海跟他們這伙人見面次數少,沒跟他們提起有個親戚住在愚園路。可以去住几天,看看風色再說。



  三輪車還沒到靜安寺,她听見吹哨子。



  “封鎖了。”車夫說。



  一個穿短打的中年人一手牽著根長繩子過街,嘴里還銜著哨子。對街一個穿短打的握著繩子另一頭,拉直來攔斷了街。有人在沒精打采的搖鈴。馬路闊,薄薄的洋鐵皮似的鈴聲在半空中載沉載浮,不傳過來,听上去很遠。



  三輪車夫不服气,直踏到封鎖線上才停止了,焦躁地把小風車擰了一下,擰得它又轉動起來,回過頭來向她笑笑。



  牌桌上現在有三個黑斗篷對坐。新來的一個廖太太鼻梁上有几點俏白麻子。



  馬太太笑道:“易先生回來了。”



  “看這王佳芝,拆濫污,還說請客,這時候還不回來!”



  易太太說:“等她請客好了!——等到這時候沒吃飯,肚子都要餓穿了!”



  廖太太笑道:“易先生你太太手气好,說好了明天請客。”



  馬太太笑道:“易先生你太太不像你說話不算話,上次贏了不是答應請客,到現在還是空頭支票,好意思的?想吃你一頓真不容易。”



  “易先生是該請請我們了,我們請你是請不到的。”另一個黑斗篷說。



  他只是微笑。女佣倒了茶來,他在茶杯碟子里磕了磕煙灰,看了牆上的厚呢窗帘一眼。把整個牆都蓋住了,可以躲多少刺客?他還有點心惊肉跳的。



  明天記著叫他們把帘子拆了。不過他太太一定不肯,這么貴的東西,怎么肯白擱著不用?



  都是她不好——這次的事不都怪她交友不慎?想想實在不能不感到惊异,這美人局兩年前在香港已經發動了,布置得這樣周密,卻被美人臨時變計放走了他。她還是真愛他的,是他生平第一個紅粉知己。想不到中年以后還有這番遇合。



  不然他可以把她留在身邊。“特務不分家”,不是有這句話?況且她不過是個學生。他們那伙人里只有一個重慶特務,給他逃走了,是此役唯一的缺憾。大概是在平安戲院看了一半戲出來,行刺失風后再回戲院,封鎖的時候查起來有票根,混過了關。跟他一塊等著下手的一個小子看見他掏香煙掏出票根來,仍舊收好。預先講好了,接應的車子不要管他,想必總是一個人溜回電影院了。那些渾小子經不起訊問,吃了點苦頭全都說了。



  易先生站在他太太背后看牌,撳滅了香煙,抿了口茶,還太燙。早點睡——太累了一時松弛不下來,睡意毫無。今天真是累著了,一直坐在電話旁邊等信,連晚飯都沒好好地吃。



  他一脫險馬上一個電話打去,把那一帶都封鎖起來,一网打盡,不到晚上十點鐘統統槍斃了。



  她臨終一定恨他。不過“無毒不丈夫”。不是這樣的男子漢,她也不會愛他。



  當然他也是不得已。日軍憲兵隊還在其次,周佛海自己也搞特工,視內政部為駢枝机關,正對他十分注目。一旦發現易公館的上賓竟是刺客的眼線,成什么話,情報工作的首腦,這么糊涂還行?



  現在不怕周找碴子了。如果說他殺之滅口,他也理直气壯:不過是些學生,不像特務還可以留著慢慢地逼供,榨取情報。拖下去,外間知道的人多了,講起來又是愛國的大學生暗殺漢奸,影響不好。



  他對戰局并不樂觀。知道他將來怎樣?得一知己,死而無憾。他覺得她的影子會永遠依傍他,安慰他。雖然她恨他,她最后對他的感情強烈到是什么感情都不相干了,只是有感情。他們是原始的獵人与獵物的關系,虎与倀的關系,最終极的占有。她這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易先生請客請客!”三個黑斗篷越鬧越凶,嚷成一片。



  “那回明明答應的!”



  易太太笑道:“馬太太不也答應請客,几天沒來就不提了。”



  馬太太笑道:“太太來救駕了!易先生,太太心疼你。”



  “易先生到底請是不請?”



  馬太太望著他一笑。“易先生是該請客了。”她知道他曉得她是指納寵請酒。今天兩人雙雙失蹤,女的三更半夜還沒回來。他回來了又有點精神恍惚的樣子,臉上又憋不住的喜气洋洋,帶三分春色。看來還是第一次上手。



  他提醒自己,要記得告訴他太太說話小心點:她那個“麥太太”是家里有急事,赶回香港去了。都是她引狼入室,住進來不久他就有情報,認為可疑,派人跟蹤,發現一個重慶間諜网,正在調查,又得到消息說憲兵隊也風聞,因此不得不提前行動,不然不但被別人冒了功去,查出是走他太太的路子,也于他有礙。好好地嚇唬嚇唬她,免得以后听見馬太太搬嘴,又要跟他鬧。



  “易先生請客請客!太太代表不算。”



  “太太歸太太的,說好了明天請。”



  “曉得易先生是忙人,你說哪天有空吧,過了明天哪天都好。”



  “請客請各!請吃來喜飯店。”



  “來喜飯店就是吃個拼盆。”



  “噯,德國菜有什么好吃的?就是個冷盆。還是湖南菜,換換口味。”



  “還是蜀腴——昨天馬太太沒去。”



  “我說還是九如,好久沒去了。”



  “那天楊太太請客不是九如?”



  “那天沒有廖太太,廖太太是湖南人,我們不會點菜。”



  “吃來吃去四川菜、湖南菜,都辣死了!”



  “告訴他不吃辣的好了。”



  “不吃辣的怎么胡得出辣子?”



   喧笑聲中,他悄然走了出去。




[色。戒]電影觀後感



(依照慣例,我還是以不掃"尚未看過的觀眾"的興致為原則。只是當作自己的電影筆記)



1. 張愛玲真是厲害,一萬多字可以寫出這麼多層涵義的小說。(一萬多字,大概半小時就看完了)



2. 李安也很厲害,把各個角色的內心戲都表現得淋漓盡致。(兩小時四十八分,經歷了好幾個人的人生)。



3. 五場性愛戲(一是梁同學主動,二是王佳芝主動,三是易先生主動,四是王佳芝主動,五是雙方都主動),果然是李安的經典之作。內心情感的微細變化,掌握無遺。還讓每個不同背景的觀眾,都有其自我投射的想像空間。



4.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易先生」,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王佳芝」,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鄺裕民」



5. 學生的愛國,有些自戀。



6. 漢奸未必比愛國志士還來得陰險奸詐。



7. 戲假情真。



8. 女人其實不是敗在鑽石(六克拉的鴿子蛋)上面,只是一時感動~不必天長地久,只要曾經擁有(剎那即永恆的真情)。



9. 大時代的動人情愛。




10. 色是感性, 戒是理性 (摘錄自 "一山走過又一山---李安.色戒.斷背山" 一書) 兩者之間的拔河,動靜張力.




11. 色 戒 的 聯想 ~ 一招,2007年9月 寫于還未看電影之前



第一階段: 有 "色", 無 "戒"






第二階段: 有 "色", 有 "戒"






第三階段: 無 "色", 有 "戒"






第四階段: 無 "色", 無 "戒"